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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把我的钱给我(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时节正是八月中旬的溽暑,灼辣的日光对于一座常年旱渴的小城来说,足以构筑成一场灾难。小城毕竟是小城,没有大城那么多悬空而挂的空调,小城的人往往与日头粘合得更紧。不消说,当毛发像摊鸡蛋饼一样被活活煎炸的时候,那滋味是刻骨的。所以,小城的女子一般不愿出门,若行走在街巷,往往撑起一把阳伞,显得格外地富有风韵。但这只限于女人,男人,尤其是那种从乡下赶来的流着臭汗的男人,便只好袒露着他们的手臂或胸背,在小城皲裂的纹理间游弋,缄默着做他们的苦力,摊他们的鸡蛋。

蹬三轮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如若不是他的三轮子,或者更确切点说,如若不是三轮子上血淋淋的肉块,他是寻常得永远不会被人关注的。当然,我并没有说现在的他就一定会有人因为他的车和车上的肉块而去关注他——和这座小城一样,男人实在没有什么别致可言。但男人并不这样想,男人现在的颜面和正午的地皮一样,发射着强烈的光彩。于是他的脚就下力更狠,车轮子也滚得更疾,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竞赛般的快感,尽管对手是他自己。当车胎和地皮剧烈摩擦的时候,他分明觉察到一种热力在骨髓里升腾,甚至,他由于仿佛在阳光里嗅出了一股胶皮或肉皮烤焦的气味,而愈发地亢奋起来,欲罢不能。

如果硬要给出一个职业定位的话,男人应当算是脚力,蹬车送肉的脚力。小城的大街小巷错落着不少挂蓝幌的饭馆,千年古教西域回回羊汤烧卖,这样的胶字像年画一样贴在这些店铺的窗玻璃上,谁家贴着什么,对于男人来说是了然于胸的。三年了,他每天蹬着那辆快散架的三轮子,辗转于屠宰场和各家饭馆之间,传递着满满一车带着血腥气息的牛肉和羊肉以及牛骨和羊骨。慢慢地,他显然是和这些骨肉有了一种亲切的感情,在他看来,它们分明是有着生气的灵物,可以陪着他一起言述,消解他心底的暑火。所以,当他把肉分门别类卸载到每一家蓝幌子之后,总是有些怜惜般的感伤。

男人叫大闯爹,三年前从镇上的枣核胡同来。之所以被大家叫做大闯爹,而不是尹安生或老尹,是因为他是大闯的爹;他的嘴里永远没有自己,张嘴便是“我家大闯”,仿佛他就是那个大闯的形象代言人,负责有关他的一切宣传事宜。现在,我们似乎可以对他今天的颜面为何会像正午的地皮一样发射着强烈的光彩而做出一些猜度,他的亢奋必须和儿子的消息有关:大闯考上了大学,据大闯自己说,是一所重点。大闯爹就知道了,枣核胡同第一个念上重点大学的回回后生,就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起来的大闯。

先告诉你一件事,你莫去和他提:大闯爹只剩一个十九岁的大闯;大闯妈殁在十九年前。

大闯爹抵达这家抻面馆已经是响午以后的事情。他一步跨进门口的时候,不仅卸下了最后一坨牛肉,也卸下了喷泉一样汹涌的汗液。这是他今天的终点站,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喝口茶水小憩一会儿,跟老主顾谈笑一阵的。大约是天热的缘故,又大约是刚刚错过了饭口,面馆里只有稀稀疏疏的三个客人。同乡安老板正手摇蒲扇,听着砖头里的广播,见大闯爹进来了,忙热情招呼道:“哟,过来了,快坐下喝口茶水!这天热的,简直下了火。”大闯爹应了一声“好咧”,便找把椅子坐下,把脖子上的毛巾拆下来,如释重负地喘息着。安老板把花茶给他沏上,望着散落在地上的牛肉,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大闯爹似乎等待这一句发问已经许久,放下茶碗扬声说:“好,考上了,重点,通知书都送来了,我家大闯啊,终于熬出个样子来了……”安老板听到大闯爹答非所问,倒也是跟着他一起喜庆的,祝贺道:“啧,我就说嘛,你家大闯准没错,这可是给咱胡同长脸的喜事,你呀,也算是熬出头了,快念个知感(感谢真主)吧。”大闯爹就认同地点着头,嘿嘿地笑着,心绪和茶碗里的水一样软软地荡漾开来。

这一年,大闯爹蹬起三轮子来是比头两年还要用劲了,身子原本不饶人,硬是又新添了两家馆子,搬起货来像是一头没命的壮牛,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个腰间盘有毛病的小老头。不过,在他的黑黪黪的脸膛上,你是看不到他的丝毫愁苦与疲惫的,你会感到他的心里攒着一股劲。其实,自打三年前大闯一争气考上县重点高中的时候,他就决定把这股劲攒到底了。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跟胡同里别人的儿子不一样,他的儿子跟他一样也攒着一股劲,就为这股劲,累死也是值得的。他从胡同来到小城的时候,一无所靠,毕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又没什么手艺,没有地方愿意要,但是当他像狗一样赖在屠宰场门口直到人家下班也不肯离开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这份施舍。屠宰场给了他一辆血淋淋的三轮子,他像珍宝一样爱惜着,用清水从头至尾给它冲了一个大净(穆斯林的沐浴方式),像是在擦拭一个新鲜的生命。现在,他已经迷上了屠宰场的血腥味和牛羊的膻味,迷上了脚蹬子叮咣乱响的声音,这是养活他的味道和声音。他就在这样的迷恋中幸福地蹬着车,幸福地老去。他为什么幸福?因为按他的想法来看,头两年做脚力是给别人干的,而最后这一年,他终于还清了肩膀上所有的债务,开始了自个儿的赢取;他要用一年的光阴把儿子头一年的学费拼出来,他为此举了意。

大闯爹依旧满意地喝着茶。听我说,如果那个白衣女人不进来吃面,如果安老板的眼神不会那么尖利,后面的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但我要告诉你,事情确凿是发生了,用大闯爹的原话说,啥也甭怨,一切都是安拉乎的拨排(安排)。

白衣女人是领着三四岁的小女孩进来的,坐在离门最近的方桌前,要了一碗凉面,母女两个人吃。大闯爹忙跟店伙计把门口的肉块抬进灶房去,免得惹客人烦怨。他躬下身子去拾掇肉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桌下的一双修颀的腿,外面罩着保鲜膜一样的薄丝袜,薄得仿佛用指头一碰就会流出汁液来。男人看了一眼,就觉得骨头被人挠了一样酥麻得很,黑黪黪的脸膛迅速涨起了一片潮红,忙把眼光收回来,继续拖地上的肉。但他脸上的潮红是退却不掉的,他任凭如何也忘不了女子身上的那股骚香味,是粉还是香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骚香味和他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膻味和血腥味不一样,一个让他安稳,而另一个让他局促。他只差背过身去狠狠抽自己一个嘴巴,心说老尹啊老尹,你咋这么没出息,自己都一把老骨头了不知道么,见着女人还这样没正经,这哪像个常礼主麻的规矩人哩!他于是负罪地闭紧了眼目,试图在心里念两句讨白(向真主求恕)。但是叫他痛苦不已的是,那股迷一样的香味仍旧诱惑般地挣扎在他的头腔里,挥之不散。他于是不得不默认,十九年的隐痛就这样被诱引了出来;他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大闯爹捧起茶碗呆滞地嘬着,眼光坠落在女子雪白的胸衣上。但是我敢替大闯爹担保,他决不是那种猥琐的男人,会轻易胡乱地生出许多激动的欲念来。大闯爹是懂得克制的,你们不要忘了,他已经独自克制了十九年。他不能容忍自己做出对不起亡妻的事,哪怕,仅仅是意念的偏轨。他的眼光往那个地方看,并不能证明真的在看,他只是有些失神,心里面蒙太奇一般地流闪着许多旧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似乎仍然在想,但一声脆亮的女孩童音分明已经窜进了他的耳朵:“大爷再见!”他像被惊醒一样慌了神,定睛一看,那女子竟在善意地看着他笑,还操控着孩子的手向他挥摇着。一股愧疚的味道从喉咙里反了上来,他的脸又一阵潮红,支支吾吾地应道:“好孩子……”就目送着母女俩起身,拿起桌上的阳伞走出店门口。年轻母亲的姿态是轻盈的,正如她拿着阳伞走进店门口一样。男人的心绪和茶碗里的水一样软软地荡漾着。

这个时候,安老板摇着扇子走了过来,拍了一下他漉湿的肩膀头,说:“老伙计想什么呢,又想儿子笑呢!”大闯爹嘿嘿地笑着,干掉最后一口花茶,起身道:“可不,四千块钱也全攥到手里头了,这不,刚取出来,待会儿就回去给儿子置备上,眼瞅就开学哩。”安老板说:“唉,你们爷俩也真不易,勒着裤腰带攒下这些钱,儿子还这么出息!回去好好给儿子做点可口的,别老委屈着,听见没?”大闯爹就感激地点点头。正当他转身刚刚跨出门口的时候,忽听得安老板惊奇地唤了一声:“哟,这是谁的包呀!”大闯爹回头一看,正是靠门最近的那张桌子边上的椅座上,安稳地摆着一个白色手提包,不禁一拍大腿:“哎呀,肯定是刚才那娘俩落下的!”他冲过去扯起包来对老安说了声“我去给她们送去啊!”便匆忙出门去推三轮子。安老板也跟出门外,嘱咐道:“不着忙,走不远,慢慢赶!”

一句话的工夫,大闯爹已经飞到了街道上。时节正是八月中旬的溽暑,灼辣的日光对于一座常年旱渴的小城来说,足以构筑成一场灾难。大闯爹狠命地蹬着车子,目光搜寻在街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行人。他觉得他的脚从没有下力这么狠,以至于当车胎和地皮发生剧烈摩擦的时候,分明觉察到一种热力在骨髓里升腾。他没有别的念头,只想赶快找到那娘俩,把包还给她们——请你相信,对于枣核胡同出来的一个普普通通拉车送肉的脚力来说,这念头是纯粹的,纯粹得近乎是一种本能。他现在脑袋里想的,不是那雪白的胸衣和肉感的长腿,也不是大殿里阿訇有关拾金不昧的谆谆教诲……

蓦地,他似乎看见了,那个撑着阳伞的白花花的背影,旁边还隐约牵着一个嫩绿的女娃娃——近了,更近了,真是她们!他像追到了猎物一般长长地吁了口气,并停止了脚掌的发力,任由车轮自主地向前滑行;男人的心绪开始软软地荡漾起来。

回到抻面馆的时候,安老板还在一面摇着蒲扇,一面听着砖头里的广播,见大闯爹一头大汗地归来,又给沏上一碗茶水,叫他好好歇歇。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大闯爹刚刚坐下,一个三十岁左右、衣着凌乱的高壮男子神色慌张地冲进店门,直奔女子刚才坐过的位置翻找起来。他的一头急汗如喷泉一般汹涌,急急地喘息着,叫人看了莫名地生出一种怜惜。

“你咋哩,老弟?”安老板问他。

男子慌张地抬起头,咽了口唾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板,我晌午刚在这吃的面,你记得我不!”安老板不知所云地点点头,他继续急促地说,“可我的包没了,就放在这个椅子上的,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白色的手提包,里面有我刚管亲戚借来的三千块钱,媳妇等着刨腹产,这……这可是我媳妇的救命钱哪!”他说着说着,眼里已经噙满了泪花,铁青色的嘴唇在浅茸茸的髭须下抖动,显得焦急而不知所措。他侧身转向大闯爹,一把抓住他的手,绝望地哀求道:“老哥,你刚才在这不,你看没看见我的包啊,老哥你帮帮我,帮帮我吧,我媳妇快不行了……”大闯爹早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脊背后面被狠狠地宰了一刀,淤血在体内冰凉地迅速涨满,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推开男子,说了句“你等着”便一个箭步冲出店门,飞到了三轮子上。

灼辣的日光依旧烤着小城的大地,也烤着蹬车人的毛发。现在,大闯爹的眼前只浮现出那个白衣女子善意的微笑和那条像罩着保鲜膜一样的长腿,他觉得后怕。他才恍然明白那女人接包时为什么稍稍迟疑了一下,又冲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他觉着那笑容像苍蝇一样叫他恶心和憎恨。风声呼呼地在耳边炸裂开,他又分明听到了一个产妇濒临死亡的哀号,就像从屠宰场里倒在血泊里的壮牛鼻孔里喷出的声音一样叫人战栗,叫人感到绝望。仇恨的味道原来是这样呛鼻,他觉得他的脚从没有下过这么狠的力——不为别的,他现在只想赶快找到那个女子,并一刀插在她丰腴的雪白的胸衣上,就像戴白帽子的屠户一刀插在牛羊的喉咙上一样。

然而,正如你所料,大闯爹再次回到抻面馆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石灰般的惨白的。女子和那孩子仿佛身上的汗液一样蒸发在溽热的八月里,再也寻不见了。

“你咋能把我的包给别人送去!里面有我刚管亲戚借的三千块钱,这可是我媳妇的救命钱哪!”年轻男子失控地抓住大闯爹的胳膊,没命地摇扯着,很快那双粗壮的大手就在大闯爹的手臂上挠出了几道血檩子,“你快把我的钱给我,把我的钱给我!”

大闯爹目光发呆,默不做声,像是死去一般。

安老板却看不下去,拉开那男子,厉声喝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包放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不来拿,就是这大哥不给她送去,人来人往的也早就丢了。这事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找也帮你找了,还想怎样,我告诉你,你要想讹我们,我安老八的菜刀可他妈的不长眼!”

“他给我弄丢的,有帐我找他算,跟你有什么干系!”年轻男子眉锋一立,毫不嘴软,“你跟我不客气,我还跟你们不客气,我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跟你们拼了!”男子说着就要回身去抄凳子。

大闯爹目光发呆,仍然默不做声。

“兔崽子,想在老子的地盘上扎刺,我数三个数你痛快给我滚,一,二,……”安老板也泄露出多年未曾泄露的凶相来。

终于——

“都他妈给我消停!”大闯爹把手臂一划拉,发出谁也不曾想到的歇斯底里的怒吼。面馆里的空气顿时哽住了,谁也不再多言,僵直地立在原处,那二人都把目光射向这座冰山,谁也不知道他还要迸裂出怎样的愤懑来。但意外再次发生了,只见大闯爹坚定地把腰间的被油渍和血迹浸满的背包攥在手里,抽出一厚沓报纸包好的人民币,迟缓地拆开,旁若无人地点起来。

“你疯了!那是你一年的血汗钱,你不想让大闯上大学了,你对得起孩子吗!”安老板见他无动于衷,几乎是疯一样地冲上前去夺他的钱,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能给这兔崽子!不能给他!他在讹你!”

大闯爹表情凝重,镇定地拦住他,一字一板地说:“这祸就是我闯的,我就琢磨着最近没礼拜要出白俩(灾难),我认命!钱没了还可以管亲戚朋友借,再说大闯说现在学校都能贷款了,只要我这老命没死,还能挣回来!”他说着把点好的三千块钱递给那男子,用低哑的声音说,“女人生孩子的事,我比谁都他妈明白。这钱你先拿去救命,女人生孩子不等人。我家住泊镇枣核胡同八号,就在清真寺对面,大名叫尹安生,你日后若是腾达了,就把钱送来。若是怨恨我,就算了,好好伺候你的媳妇吧!”

那年轻男子怯生生地接过钱,惊愕无语。

在我繁冗的讲述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不要遗忘这个情节。在小城的唯一一座邮政局里,一个夹着白色手提包的高壮男人和一个通身雪白、腿穿丝袜的女子,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如释重负地站在门口。

女子说:“单子填好了,那个地址能汇到么?”

男人说:“应该可以。”

只见那白衣女子像一只慵懒的小白猫一样揽住男人的腰身,意味绵长地说:“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吧。”

男人浅笑了一下,心绪软软地荡漾着。他撑起地上的阳伞,搂着他的猫向日光更白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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